暑期回家乡，特别去了一次少年时的旧居，走了一次少年时走过的小巷。二十多年过去，小巷早已经改变了模样，我是顺着还算好辨认的大路找到了它们，可是走在其中，每一处，早不是记忆中的样本。

　　门前那条小巷，比印象中狭窄得多，那参差的栅栏上，爬满了豆角蔓，低垂的柳枝遮挡了去路，给人以此路不通的错觉。两边的房子，更显得破旧了。房子草檐低矮，窗棂污损，庭院中杂物堆积，几乎找不到记忆中家园的影子。如果不是旧居门前那颗沙果树，我已经分不清楚哪一间是我曾经的居所。

　　我家左边是四猫子家，右边是张奶奶家。曾经在我笔下出现过的四猫子不知现在身在何处，他留给我的最后记忆还是那个微黑敦厚的青年，现在他已经年近五旬了。张奶奶，我早已经记不清楚她的模样，只记得她的灰白发和老年人弯曲的后背，可是肯定的是，张奶奶一定早已经不在人世，当年她可是儿孙绕膝，她照看的孙儿辈，就有好几个。

　　房子的右侧那条小巷的右边，应该是苏家。

　　苏家的姑娘很爱美，皮肤白皙，眼神清澈，走起路来风摆柳一般，令我这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目瞪口呆。还记得苏家大娘很泼，是个谁也不敢惹的人物。谁敢沾惹了她，怕是她要骂上三天三夜不歇口，令人的祖宗三代都沾血。

　　我从来不惹她。我只是穿过她家旁边的小巷去上学。小小的我走在小巷中，小巷很整齐，也很宽，我可以肆意地在其中横行奔跑。我父亲也天天穿过小巷，那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，我家的猫和狗也经常在那里穿梭奔跑，它们都有迎接我父亲下班的习惯。父亲回来了，前面跑的是白猫，后面跟着的，是那个摇着尾巴的黑白花的大狗：喜鹊。

　　就这是两条小巷，门前一条，房子右边一条，成了我以后永远走不出的梦境。

　　数度梦醒后，发呆微傻，怔忡于梦境。小巷在梦中，总是变幻着出现，某夜，它是一条铺满青草的大路，另一夜，又是木栅栏分隔出的一个个宅院。我在小巷中左寻右找，穿过东家的篱笆，西家的菜地，南家的秋千架，北家的……厕所。原来在小巷中的生活场景在梦中都能找到，只是，它们和小巷一样，都变了模样。可梦中的提示告诉我，那些，都是我曾经熟悉的小巷。

　　不一样的梦境，不一样的小巷，我在其中穿越，为的是，走过小巷，踏上回家的路。

　　经历了多少次的搬家，只有通过小巷的那个家，才是我心中的家。那是我家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，住在那里时，父亲还健在，母亲还未老，姐姐们风华正茂，哥哥与哥们钻研自制的木枪，而我坐在窗台上，令从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冲洗我的小脚丫，看雨水在地上打出泡泡……

　　随后，时光流走。

　　我在房前引颈而望，我想望穿那逝去的岁月。

　　那破旧的木门推开，里面走出一个小丫头，小丫头脚丫扑扑，奔向仓房，她也是去那里找她父亲的旧书吗？小丫，小丫！我想留住她奔跑的脚步。小丫头若有所思地回头，她有两条细细的辫子，苍白着小脸，眼神单纯如雨后的晴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