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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景·西湖
作者: 孟丽波 | 2008年09月10日 09:01 | 栏目: 散文茶舍(169) 点击 | (39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menglibo1.blshe.com/post/7018/255066
说起江南,最容易想到被称为人间天堂的杭州;说起杭州,更容易想到被苏轼比作西子的西湖。西子,是女人中的极品,那么西湖,就应该是景中胜景了。这次去杭州,看西湖是最重要的目标,我有心欲把西湖之美尽心尽情地品尝,就如一个酒客,搬来一瓮百年陈酿,一嗅未饮,就先醉了,这醉,不是醉于酒,而是醉于心。
预定的宾馆就在西湖边。到宾馆住下,我并没有一路狂奔到西湖边,而是展开地图,先从空间和地理上对西湖有个了解,然后决定出游的路线。知道西湖醉人,我要先综览全貌,然后再沉醉于其中,而不想晕头晕脑一头扎入,仅得一荷一水一船一桥一塔,便以为得到了西湖真味。
从宾馆出来,我先后去了六和塔、虎跑泉、雷锋塔和慈净寺,在西湖的周边游走。我仿佛绕行在一位心仪已久的美人的身边,虽然不去目睹她的美貌,却已经全身心地笼罩在她诱人的香氛中,在未能一亲芳泽时,先尽情地享受那近在咫尽的诱惑。
傍晚,我才去西湖。过湖滨路,还没有到西湖边,就夹入了人潮中。早就料到西湖边的游人要比西湖里的游鱼还要细密,可这也无奈。也许,游人如织,也算是西湖一景。美人受不得冷落,无人欣赏的美景也寂寞吧。
穿过人墙,西湖终于向我现出了它的笑靥。眼前是一面湖水,远处是一带远山,山上是一座尖塔--保俶塔,目光放低,就是白堤、断桥。如果正当时,这应该是宝石流霞和断桥残雪。
景色,确实很美,美丽如画。不过,并不是美得令人叹息。看景不如听景,难道我也会掉入此中?
漫步向白堤而去,岸边,稍有景色可取处,就挤满了游人。在极目浏览景色时,我看到了一件物事,不,并不是一件,而是许多,许多的铁链链在岸边,隔开了西湖和游人。
看着这铁链,我心里闪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的身影,她正坐在那铁链之上,舒服得如坐吊床一般,露着她雪白的牙齿,灿烂地笑着。她是谁呢?又走过了几根铁链,我想起来了,她是陈丹燕笔下的《上海红颜遗事》中,上官云珠的女儿姚姚。与西湖有关的古代和现代名人很多,为什么独独想起她呢?
西湖的景色是恬静的,欣赏它,不适合匆忙的步履和人群的拥挤嘈杂。我与游人在西湖之边挤挤挨挨,急切地寻找着最好的取景点,因稍一疏忽,那里就会有人捷足先登。不像姚姚,她令人羡慕地融入了风景之中。一个美丽的女孩子,在西湖边,幸福地展现她的笑靥,风景如画,而她是画中人。
那个笑得像西湖一样恬美的姚姚,生命静止于一九七五年的一场车祸......
断桥上仍然是人挤人,这哪里是许仙和白娘子传情所在,它像一条超载的船,白娘子如果此时出现,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传情达意?正当我想象哪一株垂柳后会现出白娘子媚人的娇颜时,一棵树后却闪出了一个赤膊的汉子。我转头望向湖面,水光鳞鳞,游船飘荡,决定还是去乘船。
巧妙得很,我乘的这艘游船,虽然阔大,却只坐了不到十个游人。随着导游的介绍,我尽可以在船上东看西望,几乎是无障碍地观览了。导游讲随船而过的景色典故,导游的嗓音格外甜美,清脆如悦耳的音律。不要说面对着的就是美景,我简直相信,她的声音可以点化荒漠为绿洲,化腐朽为神奇。在她的声音里,我的想象之马开始奔腾。
我看到了钱王俶,也看到了葛洪。钱王俶,在我的想象中,勇武如一员神将,他正踏波而行--我总在心中把他和射潮的钱王镠想象成一个人。而葛洪则是宽袍大袖,长须斑白而仙风道骨。葛洪的袍袖一定要宽,不然,他的《肘后备急方》放在哪里呢?远望葛岭,我仿佛能看到葛洪那灰色的道袍急速地消失在浓密的山林中,一带晚霞,为他的匆匆去路镀上了金色。
过白堤和断桥时,必说的仍然是白娘子。当导游指着断桥,讲叙那个美丽爱情故事的开始时,我却回头望向雷峰塔。白娘子的故事,本是神话,却因这断桥和这雷峰塔,长出了历史的血肉。
平湖秋月,导游指点着,叙述着,我则举目望天,天空是那种傍晚的昏灰,我的想象之笔,却早已经在那天空中,画上了一轮澄明之月,月大如轮,给幽深的湖水洒上了点点碎银。苏轼却又说"更待月黑看湖光",看来这西湖,有月也美,无月也自有姿。
导游休息片刻,让我们自己观景。船舱前部,一个年轻的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。她正举着相机为自己拍照,她不时地变换着拍照的背景,或是调整自己拍照的角度,有时正面,有时侧影。她修身秀肩,长发梳成了自由的马尾,年轻、时尚而活力四溢。看背部轮廓,是一个相当美丽的女孩。后来我终于看到了她的侧面,面部线条流畅,眼睛大而明媚,鼻挺唇隆,果然是一个美人。面对自己的镜头,她摆出了迷人的笑容。我也微笑了,感觉很满意。没看到白娘子和西子这两个传说中的美人,却看到了一个现代美女,她对西湖的感觉,也许就如她抓拍时的心情,到此一游,留下自己美丽的倩影和心情,就足够了。她根本没有时间,也没有心情像我这样胡思乱想。
当导游指向船的右侧,提起慕才亭和苏小小时,我不由喔了一声。那个口里吟诵"妾乘油壁车,郎骑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,西陵松柏下。"的素衣女子,眼波流转,转身处,已留下千古风流。由苏小小再想到几个著名女子,白娘子、苏小小和祝英台,还有柳如是和薛涛。白娘子给我的感觉是热烈,为了追求爱情不顾一切;英台是缠绵,由生前的情感纠缠到去后的灵魂缠绵;而苏小小是清冷。不为知何,虽然对她了解不多,却总感觉她是那种在夏季也会指尖冰凉的女子。其实,我对柳如是和薛涛的感觉也都是如此,美人如花隔云端,也许她们对生活空怀热望,而世人对她们,却永远是隔帘相望。
她们的命运就是那寒冷的冬月,永远也不能温暖自己。
导游指向船的前方说道,那边是苏堤,如果在春天来西湖,桃红柳绿与湖水相映,就可以欣赏著名的苏堤春晓。我按导游的指点,望向那一带绿树。哪年江南无春景,苏堤春晓,我只在意那一个"苏"字。红桃绿柳,如果不是生长在苏堤,听起来就如山村脂粉,美则美矣,却哪里去寻那个"苏"字带来的文字芬芳?
暮色渐沉,船走了宝石流霞、断桥残雪、平湖秋月,又过楼外楼,曲院风荷,再绕湖心亭,眺苏堤春晓,到三潭印月,再远望雷峰夕照,指点柳浪闻茑,船向回返了。
微薰的风吹得头发纷乱,我的心情也早由原来的沉静变得意乱神迷。仅十几分钟,就在西湖之上走一遭,可仅这十几分钟,我就遭遇了不同历史时空的人物。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,久处芝兰之室,久对美人笑脸,都知不过寻常。想这西湖风景,看得多了不过是一树、一堤、一桥、一荷、一水、一亭、一山、一柳......而这些,你从哪里寻不得?可为什么偏这一树、一堤、一桥、一荷、一水、一亭、一山、一柳却经千百年被人看不够、歌咏不够、走不够、写不够?
经此一游,方才悟到,西湖是景色的西湖,西湖之绝又不全在景色,西湖之绝在于,它有那么多的历史可让你翻阅,一不留神,你就不知踏到了哪个名人的门槛上。宝石流霞、断桥残雪、平湖秋月、曲院风荷、苏堤春晓、三潭印月、雷峰夕照......这些美妙的名字,里面装载着多么丰厚的文化内涵?西湖的景色,初选出西湖十景,后来又评西湖新十景,三评西湖十景。看来,西湖之美,西湖的文化,真是挖掘不尽啊。
郁达夫说,山水若从奇处看,西湖终是小家容。来看西湖者,如果只想从它的自然景色之中,发现夺人之美,这必然是要失望的。西湖已经变成了一个文化的载体,一个文化符号。到西湖来,你想看到谁的西湖?是苏轼的还是白居易的,是白娘子的还是钱王俶的?是苏小小的还是林和靖的?还是秋瑾苏曼殊的?说西湖美如西子,那已经是苏东坡时代,现在的西湖,已经没有了西子最初浑然天成的纯朴天然之美,它就像一个名家淑女,被人端正了行止言谈,变成了一个举止有方的大家闺秀。它全身都是书卷,都是文化。西湖如一纸山水画卷,承接了来自于不同历史时空的人物,才子才女,文人武将,他们创造了传奇的西湖,西湖的景色因他们而增加了历史的厚度,而他们,则与西湖一起,为人们所渴慕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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